终于,一个穿着金缕衣的男子看不下去了,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大吼道:
“桓弄玉!你这邪魔,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如此肮脏的事!!你还我兄弟性
命——”
言犹未毕,整个人就倒了下去。如同方才死去的卫鸿连。我转过头去看弄玉,
发现他的手指不过轻轻动了一下而已。在场的人全部惊呆了。
弄玉揽过被吻得双眼醉迷的小薰,从大撵上走了下来,对须眉说道:“你给
我说事实。”须眉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连腿都在微微发抖:“我什么都不
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弄玉又弹出一粒珍珠,须眉立刻跪在了地上。他
有些诡异地笑了,轻声说道:“说。”须眉慌忙说道:“我说、我说!你的父母
是我们杀的!!”
台下立刻乱得像一锅煮开的水。桓雅文的脸色徒然变白。须眉看了看桓雅文,
一时惶遽地无法再说下去。弄玉又弹出一颗珍珠,这一次直深入了须眉的左手肘
关节!他面无表情地说:“继续说下去。”
须眉惨叫一声,继续说道:“当时卫鸿连、沈曼、烈云雷一起计划好的要去
抢夺《葵花宝典》,杀了他们,然后告诉你们温恒誉的名字……因为怕温恒誉会
报复,所以卫鸿连放了一把火,烧掉了温家大宅,后、后来桓雅文给温恒誉下战
书,说要杀了他替父亲报仇,那时候为了堤防他起疑心,便找了个替死鬼,点了
哑穴,让桓雅文杀了……”
弄玉轻笑一声,说道:“另外,你们还四处造谣,说桓弄玉杀掉了自己的父
母和兄长,就怕我们哪天查出真相来杀了你们,是这样吗?嗯?”他的笑容从来
都是让我最无法招架的,可是此时看见他笑得那么灿烂,心里竟是一阵阵绞痛。
他明明是想哭的。
须眉立刻朝着弄玉磕头,哭道:“梅影教主,小的知错了,我儿子还在家里
等我……”那样子看上去还真是可怜至极,若不是因为他做了太多恶事,我一定
会可怜他。
弄玉的眼神突然变得十分冷酷:“看你老实说了,我不为难你……”须眉抬
头来,正准备谢罪,却见一道银白色的光迅速闪过,他的喉咙汩汩流出血水,瞬
间便倒在了地上。
弄玉转过头来,一双上挑的丹凤眼有些残酷地盯着秦印月看。秦印月的额上
已流出了汗液,喉结不断滚动着,一时连逃跑都忘记了。弄玉妩媚一笑,道:
“秦公子,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秦印月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说:“我知道
我今天难逃一死。所以,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你。”弄玉的目光突然变得凛冽:
“你不准问。”
秦印月惨然笑了笑,说:“好,我不问。梅影教主,我知道你一定很想杀了
我,恨不得将我折磨至死。可是你杀了我也没用,因为……你永远、永远都不可
能挽救回我让你失去的东西。”他一步一步朝弄玉走去,表情变得十分扭曲。弄
玉放开了怀中的小薰,弹出两颗珍珠,尖声叫道:“你住嘴……他是我的!他是
我的!!谁也不可以抢走他!”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秦印月的眼睛便成了两个血窟窿。只听见秦印月疼得牙
关都磨得吱嘎响,却依然咬牙说道:“哈哈,哈哈哈哈……他是你的!如果抢走
他的人是你挚爱的弟弟呢?你能怎样?你看看你,堂堂冥神教教主啊,多么风光
的一个人!可是一提到那个人,你就跟个疯子似的,多可怜啊,多可怜……”
弄玉从小薰的头上拔出两支金钗,朝秦印月甩去!
金属刺入血肉和骨头的声音。我知道他的手脚筋都断了。我痛苦地别过头,
无法再看下去。只听见弄玉说道:“你说得没错,我是教主,所有人都怕我。我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有这么多的美人陪在身边,他们比那人美得多,你认为我
会稀罕他吗?”秦印月痛苦地说:“你看看你的什么小薰,还有那个小什么的…
…他们的眼睛,他们的鼻子,他们的嘴巴……为何那么眼熟啊?哈哈,哈哈……
梅影教主,恭喜你练成了……绝世神功……”说完,倒在了地上,也不知是昏了
还是死了。
弄玉恨恨地闭上了眼,说道:“来人,给我拖回去,做成人彘!”我看见秦
印月两眼的血依旧潺潺流下,竟于心不忍,大叫道:“不要——!!”
所有人都看向我这里,包括弄玉。我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突然变小很多
:“教主,你结果了他,我与他毕竟兄弟一场。”
我看到弄玉的飞凤靴出现在眼前,却还是不敢抬头。他有些恻然的声音在我
耳边响起:“采……你叫我什么?”我没有说话。他又继续说道:“你还知道他
是你兄弟?你还知道他曾对你好过?可你有想起我吗?”我咬住唇,发现眼前的
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了。我想冲过去抱抱他,在他怀里大哭一场,可我却只能这
样站着,一动不动。
“你曾告诉我,练了《葵花宝典》,我就可以得到一切。可是你骗了我,到
最后……我还是没法得到你。”他突然抓住我的双肩,用力摇晃着我,带着哭腔
吼道,“你真的是什么都不懂——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可是你呢?你呢?!
你就为了他,把我忘了!!”
我抬头看着他,蓦然发现他的眼中也有晶莹的泪光。他放开我,手中拿着一
颗珍珠,声音像是被什么堵着一样,有些沙哑:“是不是……只要没有他,你就
会和我在一起?只要没有他,你就会爱上我?”我一时反应不过他在说什么,却
发现那颗珍珠已经朝桓雅文飞去了——“不——!!”
我什么都没法去想了,挺身朝挡在了桓雅文的前面!
有什么东西穿过了我的肋骨。撕心裂肺的痛。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我记
得自己倒在了桓雅文的怀里。我紧紧抱着桓雅文,已然不能再动一下。
玉,你为什么这么傻。雅文他不能死。如果你杀了他,我们就没有可能了。
我还想与你在一起。你要兑现自己的诺言。
你说过,你要带我游遍天下,品尽美酒。你说过,等你处理了所有的事,就
要带我归隐山林,永远不再出现在这纷纷扰扰的乱世。你说过那么多的话,我现
在一个都没有忘呢。我想让你知道我爱你。即便我明天就会死,至少还有今日,
可以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是一场令我终生难忘的熊熊烈火。浅绿色的衣裳,粹白色的轻纱,赤黑的
发丝。绝美的少年,朱砂色的泪痣。他对我微笑,那个笑容比山涧里幽幽的泉水
还要清澈。
但是他没再朝我走过来。他慢慢走入了火海之中。
我拼命地追着他的脚步,可是他却永远与我拉开了一大段距离,远方的火就
像是一场无边无际的放逐与沉沦。
夕阳亦是被火染了一般,红得凄怆。
一切都是从一场火开始,又在另一场火中结束。
我惊叫着坐起了身子。才发现原来只是梦。我看到了坐在自己身边的人。
“雅文……?我怎么会在这里?”四处看看,发现自己已经回到碧华宅了。
桓雅文坐在我的身边,眼圈有些发黑,似乎很久没睡觉了。
他惊喜地看着我,激动道:“太好了,你醒了!你知道吗,你已经昏迷几十
天了!你等等……”说完就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雅文!!”还没见他这么着急过,还没顾着我的叫唤就跑出门了。
隔了一会,那个人进来了。
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我真的见到他了。我没有死,
我见到他了……他走过来,坐在我的床旁,却不说一句话。桓雅文站在门口,一
脸温柔地看着我们。
微凉的风从门外吹进来,穿透了两个人的衣裳。我与他就这样痴痴地凝望着
对方,似乎要耗尽了一生的时间。
再也隐忍不住的哀伤,思念,泪水。我一把抱住弄玉的颈项,任凭眼泪湿润
了自己的脸颊:“玉,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背脊,轻声说道:“好。”
这一晚,我在弄玉的怀中沉沉睡去。我连续做了好几个美好的梦,有爹,有
娘,有花花,有印月,还有弄玉。
佛曰: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能换得今世的擦身而过。
那我们前世究竟经历过了多少次的回眸,才换来了今世的相惜相恋?
这样的幸福,如何才能承受得住。
虽然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和波折,可是,如果上苍要让我再选择一次人生,
我依然会毫不犹豫地走这条路。人世间有太多烦恼哀愁,何不将它抛诸脑后。我
们的一生还很长,可以携手一同度过。
第二十九章遥忆琼觞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朝窗外望去,第一眼看到的便是
一片苍茫的白。那是昨夜一整个夜晚堆积而成的翦水花。天还没亮,万物还笼罩
在一片灰蒙之中。桌上的红烛依旧散发出微弱的光。我的手心是空的,寒冬的冷
空气在掌心上流动,似乎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我坐起身,肋骨下的伤微微生疼,盖得严严实实的被褥卷了起来,牵动着一
张宣纸轻轻滑落。旋转飞舞,无声坠地。我弓腰拾起那张纸,恍然发现了上面是
熟悉的字迹。笔锋苍劲有力,就像是要将一世的情天泪海爱恨情仇都烙印在这张
鸿毛轻重的薄纸上:“采,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发生了太多的事,而我也有太多
的话想要对你说。或许天命如此,我们总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误会中擦身而过。如
今一切都与以往不同了,我能守住的,或许只是回忆。关于那个故事,或许你一
直都不明白。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有机会亲口解释给你听。其实,道理很简单。
琼觞承载的其实并不是美酒,而是它对嗜酒人浅薄的爱恋。
然,它毕竟只是一只琼觞。它虚度半世,终于寻得了自己存在的真正意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不再企盼浮华。它的一生,仅仅是为了得到嗜酒人的心。
即使酒洒觞碎。
无怨无悔。“
九年了。整整九年。我一直在努力猜测琼觞与嗜酒人的本体。我想过很多东
西,无论是权势还是金钱,地位还是宝物,都曾在我的思虑范围之内。
现在我才知道,这九年我是白活了。原来十五岁的自己才是正确的。那时的
自己天真幼稚,对弄玉的感情也是纯粹的,当时弄玉告诉我的时候,我就很自恋
地认为弄玉是喜欢我了。
只是活得越久越自卑。被表象蒙蔽了眼,被事实迷昏了头。思考得越复杂,
离最初的本体便越远。如此简单的答案。如此简单。
琼觞是他,嗜酒人是我。那么多年我们一直在围绕着一个小小的圈子打转,
一边追着对方的背影,一边拼命喊累。殊不知自己只要一回头,便可以看到自己
最想要看到的脸。现在我才知道,他想告诉我的,也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他爱我。
只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我看着手中的宣纸,白色的底,黑色的字。最底处,还有弄玉题的一首词:
孽火相逢,泪雨泣千行。朱砂难忘,相识梦一场。
潇湘雪幕,倾采倾愁肠。春至楼空,曾忆荐琼觞。
我知道,昨夜自己见着的那场火,并不是梦的情景。而十五年前燃烧着熊熊
烈火的夜晚,却是一场真真正正的梦。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我随意披上一件外套,朝门外走去。银白色的宁静
世界,被雪覆盖的苍翠松枝。我知道翻过那几座白皑皑的山,有一片海。海边的
堤岸上,有一座小小的房屋。那儿有一场火,正焚烧着小屋。每一根木块,每一
块青瓦。
那里有一个人,正闭着双眼,以与我相同的姿态站在房中,享受着人生中最
后的洗礼。
一切都是从一场火开始,又在另一场火中结束。
来年春天。
迎春花开满了整个京师,城里的人们依旧被笼罩在春节结束后不久的喜庆氛
围之中。街道上敲锣打鼓的声音随处可闻,隐隐约约传到碧华宅内,给这个恍若
仙境般宁和的地方添上了一些只属于凡俗世间才有的感觉。
我躺在床上,用手帕捂住自己的嘴,习惯性地压抑住自己咳嗽的声音。雅文
坐在我的身边,正端着一碗药汤,用勺子轻轻拨弄着。
“雅文……咳咳……外面好生热闹,最近可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他看着我,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送到了我嘴边,说道:“你的唇都已经
发紫了,少说话,病好了我就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我吞下了那口汤,无力地笑了笑:“好。等我病好了,我们一起去逛庙会,
吃美味,游遍天下,品尽美酒。”我喉头一甜,干咳两声,殷红的血落在了素白
的手帕上。我突然想起几年前,自己曾被打得遍体鳞伤,几乎武功尽失,但是一
服碧华宅的药,很快就好了,就连脸上的伤疤都完全消失了。不过现在这些灵丹
妙药对我来说似乎都已经没有用了。
雅文扶住我,连忙问道:“呛着了吗?……采,你……你怎么又咳血了?”
我清了清喉咙,哑声道:“或许是那颗珍珠打的吧……咳咳……你不用担心
我,只是小毛病而已,我就会好的……咳……”看了看窗外,我笑了:“你相信
这个世界上会有永恒的东西吗?”雅文柔声道:“相信。”
“是啊,我也相信。或许有的人就是那么傻,为了追求那微不足道的永恒,
而倾尽了所有。”我探出手,颤颤巍巍地从枕头下拿过了一个布包。
雅文说:“其实我倒挺羡慕这样的人的。”
我打开那个布包,看着那零破的碎觞,用自己苍白的手指轻轻地在上面抚摸
着,轻声说道:“雅文,如果人生可以重新再来一次……咳咳……你……咳咳…
…咳咳……”
他着急地用手指覆盖住了我的唇。那是柔暖的温度。我知道他不想我再问下
去,也便没有再说话。
雅文似乎也明白我的意思,极尽轻柔地说:“采,我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
但是,只要遇到你,什么都好。所以……我并不后悔。”我不禁微微一笑,心里
清楚雅文是最了解我的人。我也不后悔。这一生,爱过了,给予过了,得到过了,
也就是幸福的。
所以,弄玉,我不会怪你骗我。因为要不了多久,便没有人会阻止我们在一
起了。
我眯着眼睛,歪着头看了看窗外的景色,春季的景色一直那么美,可我从未
觉得哪一年的春色会比今年的更加拂掠人心。
或许当年那个人在与弟弟作下那幅画的时候,也是以同样的心情看着这样撩
人的景色吧。
窗外明红的桃花更是如同画上画的一样,开得煞是绚烂。花瓣儿飘落到了床
头,我的额上,一缕清淡的幽香就这么飘散开来。我握紧手中的琼觞碎片,那些
细细碎碎的棱角仿佛深刻地印入了我的心底。
柔和的阳光下,我看到那个人在对我笑,那笑靥有些邪气,又带些柔情,如
同那艳丽的桃花一般明媚灿烂。
而那冥冥绽放着的桃花,更是像极了一颗朱砂色的泪痣。
潇湘雪幕,倾采倾愁肠。春至楼空,曾忆荐琼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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