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陈玄风、梅超风练功的骷髅,听铜尸、铁尸“黑风双煞”的恶名,再加柯镇恶的一番既惊恐、又痛恨的介绍和评价,大家难免先入为主,将梅超风夫妇当成是邪毒不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实际上,这个原先叫做梅若华,后来叫做梅超风,再后来又被人叫做铁尸魔头的女子,开头可爱,结尾可怜,中间一段邪路人生则十分可悲。
说她开头可爱,当然不是指她在小说中正式登场,在蒙古草原用人的头盖骨练功的那个“开头”,而是指她 “成名”之前。金庸特意在小说中安排了一段梅超风的内心深情独白,以此告诉我们这梅超风并非天生的女魔女:“我本来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整天戏耍,父母当作心肝宝贝的爱怜,那时我的名字叫做梅若华。不幸父母相继去世,我受着恶人的欺负折磨。师父黄药师救我到了桃花岛,教我学艺……”
这一段内心独白被安排在拼死打斗的过程之中,未免有些不合时宜;而且这段独白长达数页,还充满了酸溜溜的“文艺腔”,人为做作的痕迹实在太过明显,因此算不上是真正的成功之笔。然而对于我们了解和理解梅超风其人,进而了解金庸善恶观念的微妙变化,这段多少有些做作之嫌的深情回忆却是无可替代的宝贵资料。通过这段回忆,我们能了解到梅超风是如何从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变成铁尸女魔头的真相。
陈玄风、梅超风背叛师门,偷盗武功秘笈,成为恶名昭著的“黑风双煞”,其第一动因,并非恶性发作,而是他们之间产生了热烈的恋情,在桃花岛上偷偷做了夫妻。由于他们害怕师父黄药师责罚,自然而然地产生了私奔逃亡的念头;进而,陈玄风才去偷了黄药师的半部《九阴真经》。既然要铤而走险,就干脆一险到底, 正所谓一不做、二不休, 恐怕也是一种人之常情。也就是说,假如陈玄风、梅超风之间没有产生男女之间的情感和欲望,他们就不会想到要逃离师门,也就不会偷盗武功秘笈,自然就没有可能成为“黑风双煞”。
问题是,青年男女之间的情感和欲望,向来是基于人之本能,情不自禁而且身不由己。要说这也有罪,那也是人的“原罪”,正如西方伊甸园中的亚当和夏娃。既然人类始祖就是这样,且人类也正是由此繁衔而来,我们又何忍指责青春勃发的玄、超二风相亲相爱呢?不同的是,亚当和夏娃是被上帝永远逐出了伊甸园,而玄、超二风则是自己偷偷离开了桃花岛。那么,我们能不能设想,陈玄风、梅超风在私自结为夫妇之后继续留在桃花岛上,假如被他们的严师黄药师发现,那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玄、超二风是黄药师的徒弟,他们当然最了解自己的师父。他们的恐惧心理,绝非空穴来风。最好的证据是,在他们逃离桃花岛之后,黄药师居然将根本就没有犯错的曲、陆、武、冯四位弟子打断双腿、挑断筋络、逐出师门,“池鱼之灾”尚且如此恐怖,“城门失火”岂不是更加令人毛骨惊然?结论很明显,假如他们不逃,落到他们头上的惩罚肯定是苦不堪言,多半会求死不能、求生不得。
退一步说,就算不能肯定黄药师将会怎样责罚私自相爱相通的陈玄风和梅超风,玄、超二风的恐惧心理也应该是可以理解的。正因为不知道后果有多么严重,才使得他们更加恐惧。他们像是年少无知的中学生,因为自己的本能冲动,做了某件错事,倘若环境宽松,他们或许会对自己的老师坦诚相告,然后改正错误,继续自己的正常生活;倘若环境严苛,尤其是自己的老师脾气暴躁而且手段残忍,这犯了错的学生就只能铤而走险,在错误的人生道路上越走越远。
陈玄风、梅超风就是这种情况,一方面,他们心怀恐惧,不得不铤而走险;而与此同时,这种恐惧心理及其铤而走险的行为,实际上也时时啮咬他们的心灵,使他们精神压抑。既然外界环境没有可能为他们解除这种精神压抑,那么他们自然要寻找自我超脱之路,而这种迫不得已的“自我超脱”,常常是一不做、二不休,破罐子破摔,一条黑道走到头。
但出人意料的是,看起来毒辣无情的梅超风,虽然背叛师门,始终对黄药师心存恐惧,但在内心深处却一直铭记着黄药师的无上恩情。当欧阳锋趁黄药师与全真七子正面打斗之际,突然发动背后偷袭,黄药师命悬一线,没想到正是梅超风在千钧一发之际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欧阳锋的雷霆一击,救了黄药师一命,而牺牲了自己。临终之际,她还按照师门要求,自折手腕,表示悔罪。黄药师答应让她重归师门,她更是由衷欣喜,勉力爬起身来重行拜师之礼,这也成了她生命最后的造型。
如果按照梅超风最后的生命姿势塑造一尊她的雕像,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说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女魔头。而只能说,这是一个曾经天真单纯,曾经出入邪门,也曾经造孽多端,又曾经饱尝人间孤苦的可怕可恶但更可悲可怜的的女人。